
學護患罕見腦癌三度發病 - 曹懿樂
學護罹罕見腦癌 母子以頑固溫柔圖破生命極限
●伽瑪刀何定國醫生:Ian嘅生命力好強
19歲護士學生滿懷熱誠助人,但才剛起步便遭罕見腦癌來襲。捱過開腦手術、化療、電療、痛苦的幹細胞移植後,癌症兩度復發。接受伽瑪刀治療後,腫瘤奇蹟地大幅縮小,但服用的標靶藥未納資助,每月藥費近14萬元。母親賣盡家財,也只籌得第一個月的藥費,深恐錯失治療希望,亟需各方援助。
母親辭職 不眠不休照顧
人們總說,客廳是家中核心,因為它是凝聚家人的空間,反映家庭重心。在Ian(曹懿樂,22歲)家中,這位置已被病床佔用,象徵着罕見病「非生殖性生殖細胞瘤」(NGGCT)這三年來已佔據了母子每一個喘息空間、耗盡每一分積蓄。辭職全身照顧兒子的Yuki,晚上在病床旁席地休息,以便24小時貼身照顧。
瘦得雙頰凹陷、虛弱無力,近期長臥病床的Ian,伴在媽媽旁受訪邊打遊戲機;在炎夏24度冷氣下,要蓋着一層層棉被、戴着手套保暖。「最想佢打機啊,唔打機就即係出事喇!」這種青年的普通日常,卻成媽媽心存感激的事。
桌上的餵食機、堆疊的藥物、床邊的點滴架,無聲地見證著這場抗癌戰役。
「準護士」變被照顧的「重症病人」
從事醫護行業多年的Yuki形容,兒子從小便很生性,眼看她工作辛苦,會自動自覺溫習讀書,成績一直保持在80分以上;中學時又到附近餐廳兼職,希望分擔家中經濟負擔。雖然文憑試考獲佳績,足以升讀八大,但看過母親無微不至照顧患食道癌的外婆後,他立志照顧病人,選擇跟隨母親投身醫護專業,入讀護士學校。
「還有為錢。」氣若柔絲的Ian努力地擠出沙啞又幽默的一句。母親笑着說:「佢成日話:『我早啲讀完,早啲賺錢』。」
更令媽媽意想不到的是,原來Ian睇動漫自學流利日文,與同學們去日本旅行時,更擔當翻譯,細心照顧眾人,被大讚是暖男。
命運卻把這暖男由照顧病人的「準護士」變成被照顧的「重症病人」。「如果佢係一個曳仔,反而冇咁肉赤,可惜佢唔係。」媽媽苦笑著說。
「冇事」隨即變「最後一面?」
故事的開端,是常見的都市病——頭痛。2023年中,讀完Year 1的Ian,頭痛得不用一個月便吃光整盒止痛藥,加上眼球移動遲緩、甚至出現「鬥雞眼」、嗜睡,一天睡上16小時。媽媽帶他四出求醫3個多月,直至即將開學時,到急症室照MRI、CT、抽了血,醫生起初也說沒事,着他們回家觀察,幸媽媽憑醫護經驗堅持,Ian才獲留院觀察。
媽媽在短短五分鐘的歸家車程上,便接到醫院來電,「話佢(Ian)嚴重腦積水,要即刻開腦做手術,等唔切我過嚟簽紙,否則隨時有生命危險!」那一刻,她從愛子「冇事」的幻象,瞬間跌入「最後一面?」的深淵。
滿腦疑問卻一片空白,她內心僅餘一根稻草在支撐,馬上聯絡Ian護士學校的同學、教師,就連班主任得悉後也趕過來,希望為這好學生、好同學打氣。
三度病發:永不抵站的過山車
腦積水手術後,醫生發現Ian腦部中央松果體有腫瘤,驗血後發現是兇險的「非生殖性生殖細胞瘤」-- 一個以亞洲患者居多的罕見病,香港每年只有一、兩宗個案。媽媽心情如「過山車」直墮谷底。
面對極度罕見的癌症,當數據不足以支持新療法時,惟有採取傳統方法。Ian接受化療後再度開腦,但無奈腫瘤黏着大靜脈,只能切除三分二,之後接受非常高劑量的全腦室電療。
經歷一年治療,健康稍有好轉,當Ian滿心歡喜以為準備9月開學,但MRI報告卻無情地宣佈:「復發、擴散了。」在脊椎發現癌細胞,醫生於是採用高劑量化療、全脊椎電療、幹細胞移植,過程痛苦如身陷地獄——口腔潰瘍、大量屙血、出疹、精神錯亂……。
休息一年後,又以為終於可以開學,孰料「醫生突然又打來話『媽媽,佢唔能夠開學』,我話『又做咩呀?』『(癌症)又上番頭』。」這場診斷「過山車」彷彿永不停站。
深淵中伸出戲劇性的一雙手
Ian再度出現斜視、劇烈頭痛。腫瘤今次來勢洶洶,壓着腦部及神經令他身體機能急轉直下,由「行得走得」變到眼瞼下垂,不能睜眼、不能吞嚥、抽筋、四肢不能郁動,幾近癱瘓。公立醫院醫生束手無策,指Ian太虛弱不能再接受治療,診斷他餘下的生命以星期計算。
「我推住佢(兒子)跪咗喺醫院門口,唔知點算」,「突然喺我個袋度,跌咗張卡片出來,就係伽瑪刀卡片。」這是兒子生病前,一起去聽伽瑪刀講座時留下的。這戲劇性的一幕,引領媽媽向伽瑪刀慈善基金創辦人何定國醫生求助。
何醫生翌日馬上替Ian照MRI,發現腫瘤大如高爾夫球,足足有46cc,直言風險很高。他捉着Ian的手說:「你係咪要醫?你肯,我同你試。」那刻Ian不知哪裏來的力氣,突然用力緊握着何醫生的手,猛力點頭。被Ian的求生意志打動的何醫生,馬上與外國醫生專家開會,次週便展開「伽馬刀」治療。
三星期後再照MRI,發現腫瘤奇迹地大大縮小至3.6cc如黃豆般大,肉眼幾乎看不見,媽媽說是非手術介入下的醫學首例,將被寫入文獻。

生命價值由金錢定義?
Ian現在要服用標靶藥治療,身體機能和健康指標都逐步回升。但藥物未被納入政府資助,一個月藥費高達近14萬。母子這幾年依靠綜援維生,賣盡家財、變賣Yuki母親生前珍藏的特別版洋酒遺物、向親友借錢,加上善心人捐助,也只籌得第一個月的藥費,擔憂無力買藥會令亮起的希望熄滅。
「乜生命真係要用錢去衡量,要用錢去買嗎?」Yuki無奈地問。


服標靶藥後好轉
Ian接受第一個月的標靶藥後精神好轉,雖然雙眼眼瞼依然下垂,要用醫療貼紙貼起來睜眼,但奇蹟地由近乎全身癱瘓,到可以打數小時遊戲機,雙手也可以拉着床頂吊環,拉起上半身。
Yuki又花心思為兒子準備餸菜,把食物攪成糊狀以喉管餵食,希望Ian好好吸收營養抗癌。當兒子休息睡覺,她便把握時間記錄兒子每一次治療用藥、上網搜尋資料文獻,尋找治療方法,甚至寫信向外國機構求助。
她的堅持,源於遺憾——苛責自己年幼時未能照顧聾及智障的弟弟、愧疚未有更孝順罹食道癌的母親。面對兒子,她不能、也不願再留下遺憾。
有朋友甚至醫生勸她「放下」,然而,旁人誤會的「自私」,其實是成就另一種大愛。
堅持是為讓兒子圓夢
「罕見病不是絕症」這句話由Ian說出,由媽媽實踐。「如果『罕見病』和『絕症』是相同,就不用分開兩組字。」
不同醫生都問Ian同一個問題:「有甚麼心願未了?」Yuki:「就是試藥,佢試到死都話要試藥。」「『我要幫人,我受得了』,『我去試吧,這次不行,我下次再試』。」
「『起碼下一個不用像我這樣,走很多治療冤枉路,之前的路很辛苦』。」就算正被病魔折磨,Ian仍想為別人撐一把傘。
「佢話就算依家還未能繼續讀護理系,但佢搵到另一個方法幫助人。」就是以身試藥、開拓治療方法。
切身體驗到罕見病求醫,往往遇上沒有數據,不能使用療法的困境,「囝囝深信『所有事都是由零數據開始,沒有的話,就製造數據。』」就像他驗證伽瑪刀的療效般。
「有咗佢今次治療嘅文獻,下一個(患者)第一日就去做伽瑪刀,使乜經歷咁多手術電療化療。跟住用呢隻標靶,也沒那麼辛苦。」
「一定有出路!」
Lifewire團隊問Ian康復後想做甚麼,虛弱的他吐出三個字:「去旅行。」還努力說:「一定有出路!」又大讚媽媽:「你好叻。」媽媽的心瞬間被巨大的溫柔療癒。
「一齊就得啦,做咩都唔係問題。」母子的心願很簡單,只想互相陪伴,直到永遠。
採訪、撰稿:陳彥霖、陳偉麒、梁劍紅
編審:陳偉麒、梁劍紅
旁白:梁劍紅
攝影:Sea.Pho.Yea、麥超億
影片製作:Lifewire、Sea.Pho.Yea、麥超億
採訪日期:2026年6 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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伽瑪刀創奇蹟 來自生命力的堅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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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雖然經過咁多痛苦(治療),但Ian嘅生命力好強,佢媽媽Yuki嘅付出都好大,差不多要…即係Yuki個生命就俾咗Ian。」 被患罕見腦癌「非生殖性生殖細胞瘤」(NGGCT)的學護Ian(曹懿樂,22歲)的堅強打動,決定放手一試,替他進行伽瑪刀治療的腦科中心及伽瑪刀中心醫學總監何定國醫生,回想媽媽Yuki 在2025年9月,帶着Ian來求醫的情景,畫面仍歷歷在目。
Ian生命力強 母愛是最大支撐 何醫生指,Ian當時情況已相當嚴重,「我們幫他量度了(腫瘤)體積,是好像這個高爾夫球咁上下,在腦幹附近位置來講是很大,已經壓著腦幹神經。」Ian雙眼眼瞼當時已因為第三條腦神經受壓而下垂,無法睜眼;四肢幾近癱瘓,難以說話。 「但他的腦袋十分清醒,我們問問題時,好多時要靠他捉住我們的手來回答『是』或『否』,如果『是』就大力一點。」何醫生說,Ian由23年開始經歷很多痛苦的檢查和治療,化療、電療、抽骨髓……,但他都沒有被打倒。「他的生存力好強。」 加上母親Yuki 24小時全天候照顧、四出張羅藥費,把所有的心力與時間都傾注在兒子身上。「她真的很厲害。」何醫生道。 46cc到3.6cc的醫學奇蹟 「(當時)我哋都同Yuki和Ian講(手術成功)機會都係一半一半,但佢哋已經決定任何風險都要做。」Ian當時用盡力氣緊握何醫生的手並猛力點頭,這份堅定的求生意志打動何醫生。 完成伽瑪刀治療一個月後,Ian的腫瘤體積由46cc縮小至3.6cc,肉眼幾乎看不見。「喺咁短嘅時間可以得到呢個效果,我哋都好驚奇。」何醫生道。 更可喜的是,Ian身體機能逐漸恢復,雙手可以打遊戲機玩電腦,由不能說話到能說出「一定有出路!」 但何醫生指出,Ian所患的非生殖性生殖細胞瘤非常「惡」,會隨腦水擴散,所以需要配合標靶藥等其他腫瘤治療方法根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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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射科的無形之刃——伽瑪刀 伽瑪刀,其實不是一柄實體的手術刀,而是一部先進的立體定位放射治療儀器。它利用約200條來自「鈷六十」核源的伽瑪射線,經過精密的準直器,集中聚焦在一個稱為「等中心」的固定點上,治療過程無痛。 「這個等中心唔會郁,反而係移動病人嘅床去遷就等中心的位置,讓腫瘤接受治療。」何醫生解釋,與傳統電療相比,伽瑪刀的能量相對較弱,但是它的「弱」恰恰就是特點,因為對正常細胞的影響也更少。 以Ian的情況爲例,他當時已經很虛弱,如果採用傳統電療,影響的範圍大得多;但伽瑪刀能更集中放射於腫瘤上,輻射量也低得多。 創辦基金只因見到太多「走投無路」的人 伽瑪刀優點多,但何醫生直言:「這個治療真的相當貴。」 政府以前透過撒瑪利亞基金,轉介過千個病人給他們。但近十多年,轉介數字大幅下降,很多有需要的病人根本不知道有這個治療方法,也不知道可以申請援助。 眼見有病人因為無力負擔而放棄伽瑪刀的治療希望,「所以我們覺得,是需要一個這樣的慈善基金。」 他和團隊於是創立「伽瑪刀慈善基金」,幫助經濟負擔不到的病人接受治療--這便是他的初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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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明有希望 卻不知道 何醫生坦言,香港人對伽瑪刀的認識不多,基金會近年加強宣傳、舉辦講座,確實多了病人認識他們,但他搖頭說:「始終還是不足夠。」 很多病人和家屬,根本不知道自己還有這個選擇。他認為,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欠缺公立醫院的引進和推廣,大眾難以接觸這項技術的資訊。但情況最近有了轉機,醫管局即將在11月裝設第一部伽瑪刀儀器。 他期望公立醫院的伽瑪刀啟用後,讓更多像Ian這樣的病人更早知道這個選項,不用到走投無路、卡片從口袋跌出來的那一刻,才知道自己還有選擇,希望更多生命會因此得到拯救。 「讓多些人認識伽瑪刀的用途。」這是何醫生最純粹的心願。
鳴謝:腦科中心及伽瑪刀中心 採訪、撰稿:陳彥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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